伟大与悲怆 有知友对同伴打算(dǎ suàn)研究生之后去俄罗斯学习电影??感到奇怪(qí guài)：“俄罗斯电影??比中国电影??优秀吗？”在(zài)韩国电影??都不屑于跟中国比较的(de)当下，此问之荒谬，不亚于“中国足球能否(néng fǒu)碾压巴西”。 岂止电影??，自17世纪彼得大帝以(yǐ)铁血??手段推行西化，俄罗斯文学、诗歌、音乐(yīn yuè)、歌舞、绘画、建筑、工业、科技跟中国比(bǐ)，都是高富帅对吊丝的差距。别扯(bié chě)理论贡献、美学追求、人性深度，俄罗斯1920年代(nián dài)电影??的构图、画面冲击力，大陆导演迄今(qì jīn)尚未梦见。 但就是这么伟大的国家(guó jiā)，居然盛产暴君，多么滑稽、悲怆！东正教赋予(fù yǔ)俄罗斯忍耐、审视一切痛苦的强大力量(lì liàng)，却也背负了弥赛亚的沉重负担，从(cóng)恐怖的伊凡、彼得大帝到斯大林，俄罗斯的(de)梦想就是强大到能够拯救人类，一度(yí dù)吞服解放地球的“赤色吗啡”。天地良心，人类(rén lèi)何尝需要这个“神选民族”的拯救！ 扯远(chě yuǎn)了。说回俄罗斯电影??：爱??森斯坦（《战舰(zhàn jiàn)波将金号》）对于电影??的重要性，相当于牛??顿(niú dùn)之于物理，这位创立蒙太奇的电影??(diàn yǐng)骑士，“将电影??艺术提升到前所未有的(de)高度，通过隐喻等手法，赋予电影??全新(quán xīn)的表现力和复杂性。” 电影??人梦寐以求的(de)戛纳、奥斯卡、柏林等各项大奖，英格玛•伯格曼(bó gé màn)得来全不费功夫，人类已经无法对他(tā)为电影??艺术做出的贡献进行更多更好(gèng duō gèng hǎo)的奖励。可能的话，只有让他代表(dài biǎo)地球人去争取宇宙电影??节大奖。 那么问题(wèn tí)来了：电影??领域，谁能让伯格曼(bó gé màn)这样的奇才五体投地？ 伯格曼的赞美献给(xiàn gěi)名列“圣三位一体”的电影??诗人：“初看塔(kàn tǎ)可夫斯基的电影??宛如一个奇迹。我(wǒ)突然伫立于一直渴望进入的门口(mén kǒu)，而他却能在其中自由漫步(màn bù)，展现我长久以来想要表达却不知如何(rú hé)体现的境界。塔可夫斯基是最(zuì)伟大的，他创造了崭新的、忠实(zhōng shí)于电影??本性的语言，捕捉生命如同(rú tóng)梦境。” 冷战时期，苏俄手握足以毁灭地球(dì qiú)若干次的核力量，欧美之厌恶、恐惧、仇视(chóu shì)，无以复加，但依旧无法抵御俄罗斯的影像(yǐng xiàng)魅力：《静静的顿河》（1957）、《雁南飞》（1957）、《士兵之歌》（1959）、《战争与(yǔ)和平》（1967）、《安德烈•卢布廖夫》（1969）、《莫斯科不相信眼泪(yǎn lèi)》（1980）用光影呈现俄罗斯深厚的人文底蕴(dǐ yùn)，横扫戛纳、奥斯卡等国际电影??大奖。 红色(hóng sè)巨球 1994年揭露契卡罪恶的《毒太阳(tài yáng)》（烈日灼人）轰动世界??影坛，作为苏俄体制(tǐ zhì)与斯大林合二为一的恐怖意象，“毒太阳(tài yáng)”这刻熊??熊??燃烧的火球穿越河岸、白桦林、客厅(kè tīng)，具有毁灭一切的可怕能量：肆虐大地(dà dì)、荼毒生灵，反人性反人类反对美好的(de)一切，红军将领、战斗英雄科托夫也未能幸免(wèi néng xìng miǎn)。当汽球吊着斯大林巨幅画像于金黄色(jīn huáng sè)的麦田上空冉冉升起，清风习习，斯大林的(de)微笑顿时变得撒旦般狰狞，令人毛骨悚然(máo gǔ sǒng rán) 若想从《沙皇》（2009）领略伊凡雷帝南征北伐的(de)恢弘场面，观众一定会大失所望。俄罗斯对(duì)历史的解读颇为纠结。从可与(yǔ)美国比肩的超级强国沦为二流国家，让(ràng)具有浓郁的救世情结和大国心态(xīn tài)的俄罗斯人无处话凄凉，迫切需要重温(chóng wēn)昔日的荣光，以凝聚民心、再度崛起(jué qǐ)；另一方面，暴政对人性、人权的践踏和(hé)血??腥记忆，又让他们在梳理历史(lì shǐ)时，平添一分理性、审慎。 　　 名导帕维•龙根(lóng gēn)对伊凡在领土扩张上取得的(de)成就嗤之以鼻，只想从心理分析的角度(jiǎo dù)还原暴君：俄罗斯在伊凡的统治下(xià)，即便称霸地球，也毫无骄傲可言。 　　 东正教(dōng zhèng jiào)自9世纪传入俄罗斯，逐渐发展成影响(yǐng xiǎng)巨大的宗教和经济实体，成为皇权必须(bì xū)倚重的重要力量。《沙皇》围绕伊凡与(yǔ)儿时好友、大主教菲利普的友谊和决裂(jué liè)展开。在菲利普的支持下，伊凡确立(què lì)了至高无上的权力，“虔敬上帝、热爱??和平(hé píng)，对人博爱??、宽容与随和”等宗教理念(lǐ niàn)被弃之如敝履。伊凡与上帝“对话”，确信(què xìn)为了国家的强大和稳定，自己可以(kě yǐ)无所不为。这个虐杀臣民、亲子的恶魔??，后来(hòu lái)成为彼得大帝和斯大林的偶像。 　　 1568年菲利普(fēi lì pǔ)以教权挑战皇权，伊凡勃然大怒，在教会(jiào huì)当众痛殴菲利普，将其投入大狱。伊凡(yī fán)不明白童年挚友为何不顾多年友情(yǒu qíng)、抛弃荣华富贵，冒杀身之祸来跟自己作对(zuò duì)。菲利普回答：“因为你是个令人发指的(de)暴君，必将受到上帝的惩罚！” 受害者原来(yuán lái)也有助纣为虐的一面。科托夫、菲利普(fēi lì pǔ)的悲剧让人想起红军之父(fù)托洛茨基和斯蒂芬•克兰的《巨球》：一大帮工人(gōng rén)在山顶用砖石砌了个巨球(jù qiú)\“真宏伟，”他们交口赞美\个个都喜爱??(xǐ ài)这个巨球\突然，巨球开始晃动\它迅雷(xùn léi)般掩杀过来\把他们一个不剩地(shèng dì)砸成肉酱\只有几个人来得及尖声(jiān shēng)惊叫。 暴力美学 阿列克谢•日尔曼《路上的检查(jiǎn chá)》（1971）被禁15年：游击队长担心殃及池鱼??拒绝炸毁(zhà huǐ)德军列车、政工少校偏执到底、叛徒反正(fǎn zhèng)归来忍辱负重建立功勋，在苏俄时期算是(suàn shì)大胆突破，但与《西线无战事》（1930）、《现代启示录(qǐ shì lù)》（1979）、《全金属外壳》（1987）相比，只道是寻常。岂料影片(yǐng piàn)结尾奇崛、孤高，酷得没朋友，秒杀欧美(ōu měi)战争经典： 　　 滚烫的枪管烧得雪地(xuě dì)滋滋冒烟，生命的火花渐渐冷却—— 　　 伴随(bàn suí)《告别斯拉夫女人??》行进的钢铁洪流，胸口(xiōng kǒu)挂满勋章的老兵叼着雪茄神采飞扬(shén cǎi fēi yáng)，战友相逢不相识，指挥交通的缺牙(quē yá)女兵笑得如此妩媚，最是那一(yī)偏头的温柔，仿佛维多利亚（胜利女神）的(de)天平倾向苦难大地，令人感怀为之(zhī)抛洒的所有热血??，包括躺在不为人知(bù wéi rén zhī)的历史角落中的“污点”烈士！ 　　 这个(zhè ge)结尾异军突起，爽脆、厚重，回味无穷，分明是传说(chuán shuō)中的豹尾（堪比《杀人回忆》《第三(dì sān)人》《白气球》）：战地黄花将“叛国者(zhě)”的牺牲衬托得光芒四射，不着一镜，占(zhàn)尽风流，大气磅礴而又含蓄、轻灵，这(zhè)就是艺术，这就是诗啊。 把战争(zhàn zhēng)拍得这么悲壮、温暖、隽永，唯有俄罗斯(é luó sī)！ 《哈鲁斯坦洛夫，开车！》（1998）描述1953年反犹浪潮(làng cháo)，黑白光影的张力摄人心魄：寒枝静雀、黑夜白雪(bái xuě)中涌动的特务、阴狠的斯大林雕像(diāo xiàng)、坐在雪堆上给火辣菊花降温，暴力(bào lì)就象自动伞在车祸、偷情现场猛然张开(zhāng kāi)一样突如其来；高大威武、趾高气扬的将军级犹太医生(yī shēng)瞬间沦为被凌虐、强暴的阶下囚，转眼(zhuǎn yǎn)又成最高当局的座上宾，诊治缠绵(chán mián)病榻垂死挣扎的斯大林：撼动半个地球的(de)巨人，成了一堆令人作呕的烂肉(ròu)。 影片每一个镜头都是那么粗砺(cū lì)、强烈，充分契合诡异、疯狂的时代，才华横溢(cái huá héng yì)的阿列克谢•日尔曼，与俄罗斯诗电影??形成(xíng chéng)双峰对峙的暴力美学。 邪典大师 塔圣(tǎ shèng)、帕拉杰诺夫、阿列克谢•日尔曼如雷贯耳??，邪典大师(dà shī)阿历克塞•巴拉巴诺夫国人还很陌生(mò shēng): 1997年，巴拉巴诺夫的《兄弟》轰动影坛。小(xiǎo)谢尔盖•波德洛夫饰演的退伍兵，笑容青涩(qīng sè)、甜美，路见少妇拔鸟相助，杀人如麻，却又(yòu)心地善良，简直就是爱??上嫂子的罗刹国(guó)武松，掺合比伏特加还要浓烈的民族主义(mín zú zhǔ yì)（“美国佬别神气，我们迟早会把你们杀光(shā guāng)”），迅速征服联盟解体后渴望再度崛起(jué qǐ)的斯拉夫青年。 看过无数邪典，巴拉巴诺夫(nuò fū)的《彼得堡异人写真》（1998）一枝独秀：你干吗(gàn má)要做如此下流的事？枯槁、干瘪(gān biě)的熊??婆婆照着少女丰满白嫩的(de)屁股就是一顿猛抽，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故事(gù shì)化与形式化；捉弄连体男孩??、餐桌旁(páng)杀人等本应令人反感、恐惧的段落(duàn luò)，观众或笑得死去活来，或哭笑不得、瞠目结舌(chēng mù jié shé)、怪异莫名。 邪，邪门! 可以把影片看作(kàn zuò)是俄罗斯虐恋文化从图片到影像(yǐng xiàng)的进化史。默片时代的架构、泛黄的(de)怀旧色调，包裹着最大胆、前卫的(de)探索，纯洁处子我心狂野：典雅、淫荡、残忍(cán rěn)、慈悲，邪趣横生，精彩绝伦。 盛产大师的国度(guó dù)，邪典亦须极品：男主角踏上浮冰飘向远方(yuǎn fāng)，自杀居然如此浪漫，残酷的诗意、痛(tòng)并快乐的SM感觉汹涌澎湃。 对体制的(de)千重诅咒 《棺材200》（2007）根据真实事件改编，巴拉巴(bā lā bā)诺夫对恶魔??警察（体制象征）丝毫没有(méi yǒu)吝惜火力：酒精考验的青年身着“苏联(sū lián)”字样的T恤，女伴失踪只当放了(le)个屁。国家的失败，首先是教育(jiào yù)的失败和道德人心的沦丧。 作为(zuò wéi)既得利益者，遭恶警绑架的党委书??记之女，裸露体制(tǐ zhì)内部互相绞杀的真相。大妈的同情(tóng qíng)极有分寸，提醒女孩??并非完全无辜：“想想(xiǎng xiǎng)你和什么人在一起（才落到(luò dào)这般境地）？” 越南（苏俄阵营）人因良心发现挨(āi)枪子，是不是让你想起苏军在匈牙利(xiōng yá lì)事件和布拉格之春中的表现？懦弱、胆怯(dǎn qiè)的无神论教授（代表沉默的大多数）跑(pǎo)到教堂寻求慰籍，还有比这更(gèng)讽刺的吗？ 恶警没有性能力，通过(tōng guò)性虐、观淫来发泄，象征残暴、变态的体制(tǐ zhì)丧失生命活力，苟延残喘；其母昏昏噩噩，无法(wú fǎ)正确应对现实，则在提醒观众，俄罗斯(é luó sī)传统陈腐不堪，需要注入新的文明(wén míng)。 棺材里装的不仅是入侵阿富汗的(de)炮灰，也是女孩??绝境中的精神(jīng shén)寄托，以及导演对体制的千重诅咒(zǔ zhòu)。噩梦在女孩??听到恶警朗读爱??人（尸体(shī tǐ)在她身边）的来信时达到高潮。条子(tiáo zi)靠不住，军队更靠不住啊，妹妹！ 这部充满(chōng mǎn)隐喻的黑色电影??，强调事件结束于(yú)1984年末，暗示1985年戈尔巴乔夫上台，时间开始了(le)。 毒品引导人民 个人命运遭遇革命风暴(fēng bào)，帕斯捷尔纳克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日瓦戈医生》堪称典范(diǎn fàn)，大卫•里恩改编的同名影片夺得(duó de)5项奥斯卡大奖。 同样是医生唱主角，巴拉巴(bā lā bā)诺夫根据布尔加科夫的同名小说改编的(de)《吗啡》（2008），艺术品质令《日瓦戈医生》（1965）甘拜下风，代表(dài biǎo)了新世纪俄罗斯电影??的最高水平。冰雪(bīng xuě)大地的焦灼与苦痛，俄罗斯赤子的(de)理解显然比英国????电影??大师深刻，表现(biǎo xiàn)也更加锐利。 “凝视深渊过久，深渊将(jiāng)回以凝视。”与病魔缠斗的医生遭(zāo)病毒入侵，借吗啡减轻痛苦。跑到(dào)教堂注射，神甫用袍袖为他摸(mō)顶赐福。面对现实的苦难，宗教的抚慰(fǔ wèi)无足轻重。 毒品引导人民。瞬间超脱苦痛的(de)吗啡足以贿赂一切，悬壶济世的英雄病入膏肓(bìng rù gāo huāng)，在大笑中自戕预示苏俄免却战乱(zhàn luàn)的安乐死；想用革命打造黄金世界??？激情(jī qíng)万丈横扫一切的暴烈行动比毒品(dú pǐn)还要痛快，足以麻痹、毁坏试图担负拯救(zhěng jiù)人类重任的俄罗斯。 强大的文学原著(yuán zhù)、无比强悍的编导，成就了《吗啡》：临阵磨枪(lín zhèn mó qiāng)施行难产、开喉手术，急不可待隔裤扎针，暴风雪(bào fēng xuě)中与狼??共舞，各种血??腥各种隐喻各种震撼(zhèn hàn)。若库布里克、鲁迅，给大师上课的大师(dà shī)均有一个共同点：不仅杀戮暴君，对(duì)草??民同样见血??封喉；廉价、肤浅的同情(tóng qíng)，如何对得起所有的苦难与牺牲？ 俄罗斯(é luó sī)电影??大师具有欧美同行难以企及的(de)艺术和人性深度，致敬吧，凡人！